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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·玳瑁戒 天伦之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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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门装修豪华,正中黑色木牌,元代丞相、著名书法家脱脱帖木儿(被抓回来逼着写的)亲笔题字——「燕王府」,镶金牌匾。

    门口蹲着俩白玉大狮子,梁柱足有两丈高,嵌在门板上的赫然是足金门环,一看便是搜刮大量民脂民膏,守门小厮六人,一字排开,纵使无人到访,门房也得静立等着,好一番暴发户的气派!

    门房警觉问道:「什么人?!」那时又有数人不信任地打量张昺,张昺心中忐忑,朝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云起懒洋洋地拍了拍肩,一袭金色飞鱼服晃瞎了众门房的狗眼。

    云起道:「认不出来?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小舅爷来了!」

    「小舅爷——!」

    门房登时惊得魂飞魄散,最前两人扑地就拜,云起道:「起来起来,自家人,跪啥呢。」

    瞬时又有人匆忙奔去禀告,惶急大喊道:「王妃娘娘——!小舅爷来了!」

    云起笑道:「我自进去就是,别喊了!」

    云起抬脚迈进大门,忽见二门里一件白花花的物事一闪。

    「??」

    那物事像个人,云起狐疑地转头望了一眼,那人是从侧里奔出,眼角余光瞥不真切,只是白白的一闪,便跑出大门外,奔得没影儿了。

    而且像是……没穿衣服?

    云起莫名其妙,一定是看错了。

    张昺却仿佛见了鬼一般,全身不住发抖,扯着云起,颤声道:「徐……徐正使,方才那人……方才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的心肝——!」

    一声超分贝尖叫险些令云起口吐鲜血,紧接着一身红锦大袍的徐雯冲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云起与张昺的脑袋里仿佛有无数大象奔跑过去。

    徐雯尖叫道:「你可来了——!」接着一脚踹飞了扒着云起不放手的张昺,一把揪着云起的胸口,呼天抢地的把亲弟倒拖了进二门。

    「姐夫……等等……姐……」

    「别——管——他!」徐雯一边跑,一边热泪盈眶道:「他刚刚听见你来……脱……脱了衣服,跑城里去了——!」

    又一群大象奔过云起的脑袋。

    云起也跟着一起热泪盈眶了。

    「就是……这样。」

    徐雯呜咽道,继而亲手捧了茶,放在张昺面前,一把鼻涕一把泪道:「张老,方才得罪了,对不住啊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道:「姐,你……」

    徐雯大哭道:「只求皇上给我做主,我不活了——!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张昺比徐雯更想嚎啕,当即老泪纵横道:「王妃,看开点……」

    徐雯将云起丢在一旁,悲道:「张老,我徐家满门忠烈,我父亲乃是开国功臣,如今将我配给一个疯子!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呐!」

    云起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仿佛看到二哥徐增寿变了鬼在朝自己招手,徐雯哭得天昏地暗,云起看了片刻,忍不住也哭了起来,拉着徐雯的手,道:「姐,别哭了。」

    徐雯一把将云起甩开,一头撞在桌上,咕咚一声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「姐——!」

    云起骇得魂儿都飞了,本就搞不清状况,如今竟是信了个八成,看来朱棣这次真是大事不好了,一时间王府上下乱成一团。

    「王妃晕过去了!

    云起忙抱起徐雯,吼道:「快传大夫啊!」

    张昺见状不敢再坐,忙道:「这个……老夫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心急如焚,道:「快来人带张老去歇下!」

    说毕匆匆抱着徐雯入内,不片刻大夫来了

,满房掐人中的掐人中,戳针的戳针,上毛巾的上毛巾,徐雯终于幽幽醒转。

    「姐。」云起见到徐雯这模样,姐弟连心,当即心如刀绞,咬牙道:「你们都退下!」

    下人退了后,云起便抱着徐雯,伏在她身上,嚎啕大哭起来,边哭边道: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!我还以为姐夫是装的!」

    徐雯美目含泪,梨花带雨道:「确实是装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险些一口气缓不过来,翻白眼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「那你现还哭甚!?」云起醒转过来,朝徐雯大吼道。

    徐雯呜咽道:「刚哭过头了,现在……换不过气儿来,呜啊——!你这狠心短命的小混蛋!你知道姐多担心你吗!」

    云起彻底崩溃了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。

    云起铁青着脸,徐雯「呵呵呵」地掩了嘴笑,又抽了把鼻涕,伸筷子夹了点菜,以手接着,喂进云起嘴里。

    「这贵妃鸡,姐姐亲自下厨,特意做给你吃,昨天才杀的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嘴里咀嚼,又狠狠地横了徐雯一眼。

    「唔,算了,烫花雕给我喝点。」

    徐雯脸色一沉道:「小孩不能喝酒。」

    云起抗议道:「我都二十多的人了!」

    徐雯把腰一叉道:「多少岁的人在姐面前也是小孩,不许喝!」

    云起只得作罢,咕哝道:「就喝一点,也不会出去乱说。」

    徐雯扑哧一笑道:「你知道就好,酒后易失言,不喝为妙。」

    「热水刚吩咐人备下了,待会吃完去好好洗个澡,晚上睡觉时得盖两层被子,这北平秋天冷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叫苦不迭道:「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徐雯又道:「住到过完正月回去,横竖没啥事儿,就当回来省亲了……你姐夫现该去北平治辖司门口跑一圈了……是真疯假疯,自有人去回报皇上,你到时闭着嘴就是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哭笑不得道:「知道了……」

    徐雯又道:「明儿别起太早,往日都是你伺候皇上,来家里住着,也等着让人伺候一次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咬牙切齿道:「知、道、了!」

    徐雯掩嘴呵呵笑,剥了只大虾,笑道:「啊——」

    云起张了嘴,徐雯见云起扒在桌沿的右手,倏然遭了晴天霹雳,楞道:「谁给你那玩意儿的?!」

    云起动了动拇指,茫然道:「哦,姐夫的。」

    徐雯道:「不是这只,知道是你姐夫的,那只呢?」说着努嘴,道:「有相好的姑娘家了?怎不告诉姐?」

    云起讪讪道:「皇上赏的。」说着抬起小指头,把玳瑁戒指在徐雯面前晃了晃。

    徐雯这才点了点头,把虾喂过去,道:「啊——」云起再次张嘴来接。

    徐雯倏然又道:「你姐夫扳指咋在你手上。」

    云起道:「姐夫找我借了点钱花用,拿扳指押着。」

    徐雯点了点头,又道:「啊——」云起张嘴接。

    徐雯突然又道:「脖子上挂着啥!」

    云起怒道:「有完没完!」

    徐雯不满道:「快说。」

    云起拎出脖颈悬着那玉佩,道:「锦衣卫的兄弟给的。」

    徐雯满是怀疑的神色,追问道:「仅是兄弟?断袖了不曾?」

    云起道:「真的!就是好兄弟,再没别的了。」

    说话那时,忽听窗格外咯噔一响,声音极轻。

    云起心头一凛,大虾终于塞进嘴里,云起嚼着,忐忑不安,徐雯又酸溜溜道:「弟啊,你身上定情信物多得很呢

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唰地红了脸,忽道:「姐,二哥前阵子给你派了个突厥人当小厮么?」

    徐雯想了想,撇嘴道:「问这做甚?啊!你见过那家伙?上回陪你姐夫回京,便是朱锋……怎的?」

    云起尴尬道:「叫朱锋?我和他倒谈得来,他住哪儿呢。」

    徐雯不虞有他,随口答道:「这王府上下,下人们多了去,我哪知道,不知躲哪犄角旮旯里呢,你谈得来,明儿唤他到你房外,当小厮使唤就是,过几天让他陪着你逛逛北平?」

    云起拍案道:「那成,我正想说……」

    徐雯又道:「张嘴,啊——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道:「我……饱了,回去歇着。」

    徐雯怒道:「不成!瘦得猴儿吧唧似的,价成日皇宫里吃馊水呢,皇上也不知道看着点儿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哭笑不得,心想朱元璋何时还当保姆来,徐雯偏不让云起走,死活给半喂半塞地打点四碗饭,半只鸡,一只鱼,一盘虾,又有山珍海味若干,只令云起吃得顶到嗓子眼,徐雯方不情愿道:「好了,回去歇着罢,晚上要尿怕黑,大叫一声姐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扶着墙出房,徐雯还跟在身后,一面不住念叨。

    厅中灯火通明,一人飞檐走壁而来。

    见到那人时,云起脑袋中又有一群大象奔跑过去。

    来人正是不着寸缕的燕王朱棣,只见朱棣脱得精光,犹如绝世武林高手,一脚踏上围墙,朝下一跃,安然落地,大有「我自挺腰朝天笑,风吹唧唧好凉爽」之气概!

    「哈哈哈哈哈哈——!」

    「哇哈哈哈哈!」朱棣张着嘴狂笑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彻底抓狂了。

    朱棣虽年过三十,仍保养得极好,常年戎马生涯,骑射锻炼出的手脚修长,腹部肌肉轮廓分明,身材匀称较之英俊锦衣卫不遑多让。

    虽是个疯子,却也是个俊美的疯子。虽是在裸奔,却也是极其赏心悦目的裸奔。

    云起看在眼中,险些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
    朱棣挺着腰,在花园里血脉奋张,呼哧呼哧地跑了两圈,徐雯柳眉倒竖,低声喝道:「就我俩呢!快去把衣服穿上!」

    朱棣一跃扑了上来,嘿嘿笑道:「小舅子!你可来了!」

    云起满脸通红,转过头去,朱棣又抱着云起不放,嘴唇在其耳畔不断厮磨,撒疯道:「姐夫可是天天念着你……哎呀!哎呀!」一句未完,便被徐雯揪着耳朵,拖了进房。

    「你装上瘾了是不……」

    「云起这不也男人么……」

    声音渐小,门砰地关了,徐雯又喊道:「弟你自个睡去罢啊,随便找个下人带你去房里。」

    那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力,云起当着徐雯的面被朱棣一抱,又乱亲乱啃,仍有点口干舌燥,尴尬透顶,摇了摇头,自摸出花园去。

    夜深,徐雯挑暗了房内灯火,朱棣赤着身子钻上了床,徐雯呸道:「小舅子面前也没点正经。」

    朱棣一动不动躺着,身上裹了被子,裹得像只毛虫,这时间倒是挺乖,笑道:「云起何时到的?晚饭吃了么?」

    徐雯道:「吃了,亲眼看着的。」

    朱棣道:「嗯,让他吃饱点儿,云起在京城当差不容易,又被骂又被打的,锦衣卫守着皇上,吃个饭也赶不上趟……」

    徐雯嗔道:「王爷,你自个晚饭还没吃呢。」

    朱棣闭上双眼,「嗯」了一声,油灯淡光照在英俊的脸上,徐雯看了一会,道:「我让人做点宵夜?」

    徐雯不听应声,便走

到书架前,踮起脚尖去翻书,忽地蹙眉道:「我看了一半的那本书咋没了?谁偷了?」

    朱棣不答,片刻后呼吸均匀,装疯卖傻地裸奔了一天,疲惫得很,竟是睡熟了。

    拓跋锋蹲在马厩外,面前地上摊了张纸,脚边摆了一罐浆糊。

    拓跋锋手里拿着剪刀,另一手拿着本书,对着微弱灯光端详半天,像是在认那上面的字。

    认了许久,拓跋锋从书上咔嚓咔嚓剪下几个字来,排了顺序,贴在纸上。继而把书揣进怀里,浆糊用脚一踢,稳稳当当飞起,正落在墙头上。

    拓跋锋哼着歌,一路进了后花园,见一件房内灯光将云起的侧脸映在窗上,便停了脚步。

    他呆呆看了片刻,坐了下来,手里拿着那张纸,揉成一团,过了一会,展开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,再次揉成一团。

    就这么坐着,不知看了多久,云起的房内灯光熄了。

    拓跋锋把纸展开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,折好,把它塞进云起房间的门缝里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门外传来「沙沙」声。

    云起在这声音中醒来,猛地睁开眼,大叫道:「荣庆——!」

    云起连滚带爬地扯了飞鱼服,咬着绣春刀,匆匆奔出房外,大骂道:「早朝咋也不喊声!挺尸呢你们……」

    院内一小厮扫着落叶,与云起大眼瞪小眼。

    云起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度假,哭笑不得道:「没把你吓着吧。对不住了。」

    小厮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云起打了个呵欠,暗笑自己穷紧张,转身回房睡回笼觉,忽见门槛上落了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躬身拾起展开一看:

    「今夜戌时……城中揽绿林……勿来。」

    「勿来?」云起一头雾水,对着清晨陽光,仔细端详那剪下来的贴字,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「什么叫勿来?」

    云起百思不得其解,而后恍然大悟,八成是「务来」,可见错别字害死人。

    其实并非拓跋锋贴了错别字,而是他翻了半天那书,找不到「务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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