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时日,白泽忙得很。
那灵识阵的事儿暂且不说,单说他好不容易得了空去海内散心,还要被当地的妖精围追堵截。
一个个抖如糠筛,却偏偏要勉强自己,颤着腿上前来,抄着一口当地乡音问:「白泽大人,您瞧我的修为,可能去通灵阵里给各位打打下手?」
如此反复,白泽被闹得烦了,便干脆日日待在不虚岛上处理事务。
此番若不是碧草小姑娘撒泼打滚抹眼泪,他是定然不会出来的。
明仪瞧着,海外的人基本都在这里,便提议道:「不如咱们一道吃个饭,聚一聚?」
众人齐齐沉默。
碧草刚刚出来,哪里甘心就这么回去?头一个举手:「我正好饿了。」
白泽这次却没由着她的性子:「这天瑜城我从前来过,民风不正。等过会儿见过敖钦,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。」
「不正?」碧草抱紧了阿眠的胳膊,「可是同冥界的哪层小地狱比较像?」
阿眠道:「不过有些恶劣罢了,同冥界没法比。」想了一下,又皱着眉补充到,「前两日我曾去过,这里的大师傅连模样好看的糕点都不会做。」
如此,碧草便打消了在这里吃饭的念头。
白泽上去攥着小姑娘的手腕,同长韶道了别,朝南海去了。
临走前,长韶将阿眠喊道跟前细细叮嘱了一番。末了,犹豫了一下道:「小十三,过年的时候瞧瞧能不能回来,为师和你师兄师姐们等你吃饭。」
阿眠心下一暖,点头道:「好。」
伏城在旁边站着,低着头摆弄着手指,瞧着有些失落。
…
暮禾原本打算自己偷偷溜出去找人,奈何法力不济,每每出结界都被亦衍拦了个正着。
那一把年纪的老头,就跟在他身上装了什么追踪法宝似的,但凡他在结界处露脸,这人都会在下一瞬出现在后面,凉凉问上一句:「王上这是要去哪?」
能够如此迅速准确的找过来,他还能如何?
暮禾只能收回自己迈出去的脚,若无其事地踢着脚边的石子:「本座就是在宫中待的闷了,出来透透气。」
两人如此撞了几次后,亦衍提醒到:「公子他私离妖界,又同天界惹了是非,现下好不容易躲了起来,王上又何必非要将他找出来。」
暮禾早被这人拦得烦了,当下脾气上来,也顾不得尊重长辈,一甩袖子道:「长老既然还愿称前辈一声公子,就该同本座一起找人,而不是时时刻刻盯着本座,任由前辈自个儿在外面!」
亦衍厉声斥道:「王上该以妖界安危为重!」
两人此时立在周幽秘境北边的一处荒地中,四下是干涸发黑的土地,连棵草都没有。
很远的地方才有几株树,枝头挂着红灯笼,是用来给来往妖类指路的。
像那些年纪不大的小妖,正值喜爱冒险的年纪,平日里跑这儿跑那儿的玩耍,时常回过神来,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
野树城门立,枝头灯笼引。
是鸦长羽想出的法子。
暮禾怔了片刻,瞧着那边树上成团的红光,说道:「长老,我只想要前辈平安回来。」
亦衍觉得,这个小妖王修为不足谋略也无,却偏偏是个执拗的性子。
实在是难搞!
不过,到底是要将人先安抚住的。
于是,亦衍点了几句:「现下外面还未传出什么风声,可见公子当下无碍。若是王上出去寻人,怕是正巧落入一些人圈套啊。」
暮禾却道:「长老也该明白,妖界现下有如此局面,都是倚仗前辈从前
苦心经营。若是此事不拿出一个态度,只怕会让人觉得我妖界无人,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脚了。」
亦衍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,分析道:「当下妖界同天界已经站在了一处……」
「那只是明面上。」暮禾出声打断他,「也仅限于明面上。」
亦衍呼吸一紧,终于发觉出不对来,恨铁不成钢道:「王上糊涂啊!」
暮禾拂袖化出结界将两人罩住,说道:「三万年前,朝慈山一战,本座是在场的。」
荒野之中的风肆虐,吹得他们的广袖和衣摆快速抖动。
暮禾的黑发被吹得乱舞,时而扑在脸上,面容神色都叫人看不清了。
良久,他开了口,嗓音微凉:「我从前以为,神仙不过是喜欢装腔作势,又过于看中脸面。不曾想……」他笑了笑,「不曾想,那并不是看中面子,而是心胸狭隘,攻于算计。」
亦衍愣在那里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这位小妖王,从前是哪里的人。
南禺之山,梧桐林,栖止宫。
凤凰一族定居之地。
这人不过是在妖界待了些年头,他便将其原本的出身都忘了。
暮禾抓起自己腰间挂的玉牌把玩,问道:「天界对自己人都能下此毒手,妖界和天界又向来为人分成两端说事。如此,本座又怎敢真心同天界交好?」
亦衍拧着眉,并不赞同:「现在本界许多后辈都想着修道,王上如此行事,可是将自己人都算计进去了。」
「哪里需要本座算计。」暮禾嗤笑道,「长老莫不是以为,天界真会让咱们那些小后辈混到天上去吧?」
不过是相互钳制,又自以为棋高一招罢了。
…
阿眠等着白泽出来,便上前说了自己还想再跟着红英学一学的事儿。
白泽正想着要带碧草去哪里吃饭,听了这些,也只神色冷淡的应了声「好」,便转过脸去,对着碧草笑的灿烂:「想吃点什么?」
碧草掰着手指报了一堆的菜名,白泽脸上笑容不减:「都听你的。」
这前后的态度实在是差的太多,阿眠站在旁边瞧得一愣一愣的,等着那两个人走了,往容卿身边挪了挪,问道:「神君,我怎么瞧着他们之间怪怪的。」
容卿的目光有一瞬闪躲,随后又是平日那副温和的样子:「哪里怪?」
阿眠觉得,白泽对碧草不大像是长辈疼爱晚辈,有些过于亲密了。
却也没往别的地方想,沉吟道:「我也说不出来。」
容卿瞧着小姑娘想的入神的样子,道:「现下不过未时,我先送你们回织月城吧。」
既然是「你们」,便是把伏城也带上了。
阿眠赶忙道谢:「谢谢神君。」
又看了一眼伏城。
伏城瞧着眼前这位模样好看,又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神君,心里闷闷的。却还是抿嘴说了两个字:「多谢。」
几人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画了法阵,由此到了织月城外的一处小树林里。
分别后,阿眠便牵着伏城进了城。
这边儿的日头正晒,两个人又都是白面皮儿的。阳光一照,愈发白皙透亮。
伏城伸出手掌挡着太阳,看着手指边缘染上的一圈金光,眼睛眯着,透出几分不喜来。
魔族于黑暗中滋生,对于光亮,有着本能的抗拒。
阿眠瞧了两眼,路过小摊时便顺手给少年买了个尖顶竹斗笠。
不过转身的功夫,伏城头顶便被这人兜头罩了个斗笠,配上一身短打,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。
光线一瞬暗了下来,他抬手将帽沿儿
往上推了推,转过脸来:「街上没人戴这个。」
阿眠四下瞧了瞧,果真没瞧见一个,觉得这人又在别扭了,便道:「管他们做什么?」
伏城低了低头,不再提这个。
阿眠许久不听这人回话,偏过头去看他。
她同这人也相处一段时间了,知道他有点开口嘲人的毛病。只是好似从上次在珊瑚林见过敖如沁开始,便没再听到什么扎心的话了。
怎么突然转了性子?
阿眠犹豫了一下,关心了一句:「若是心里不舒坦了,就跟我讲。」
伏城愣了愣,伸手摸了摸帽沿,又转了一下,嘴角一勾:「这东西真丑。」
阿眠觉得,自己就是多余问那一句!
红英算着日子,便特意叮嘱过楼里的小厮开了后门。
院子里的梧桐树仍是枝繁叶茂,蝉鸣较之从前不减反增。前边儿的丝竹之声隐隐传来,偶尔夹杂着女子的笑声。
红英穿了件桃红色的薄纱衣裳,发髻间斜插了支金簪。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摇着流苏烫金柳枝团扇,一举一动皆是风情。
阿眠推开木门,瞧见这人怔了一下,远远喊了一声,随后牵着伏城上前,道:「红英姐,这日头这样晒,怎坐在院子里?」
「左右无事,我便出来吹吹风。」红英笑了笑,目光落在伏城身上,「这是谁?你从哪儿诓了个小少侠回来?」
阿眠将人牵到跟前,介绍道:「这是伏城,我弟弟。」
伏城乖顺的叫人:「红英姐。」
红英听到这个名字,明显愣了一下。倒也没去细究事情的前因后果,将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,调笑道:「模样倒是不错,日后也不知会便宜谁家的姑娘。」
阿眠赶忙打掩护:「他年纪还小,哪里考虑那么长远的事?」
伏城双手摘了斗笠,顶儿朝外竖着抱在怀里,认真回到:「总归要是个好姑娘。」
红英乐了:「具体怎么算?」
伏城抓着斗笠的手紧了紧,低着头,闷声道:「像我阿娘一样,愿意把我放在心上。」
红英愣了神儿,收了笑看向阿眠,却见后者缓缓摇了摇头。
可见,并不是什么好事。
少年额前的碎发被微风吹得颤动,面容有些寂寥。
阿眠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,哄到:「吃糖人吗?」
毕竟,她自个儿心情不好的时候,便喜欢吃甜食。
伏城抬了脸,漆黑的瞳子里有光跳跃,启唇道:「好。」
…
等着入了夜,前面儿楼里的欢笑声一阵高过一阵,想来,又是慢歌艳舞,醉酒劝人乐的光景。
伏城早早儿被阿眠劝着,脱了鞋袜,合衣侧躺在黄梨木雕花的罗汉床上,只将素色薄被盖到腰际。
瞧着倒真是一副实实在在准备入睡的样子,只是那面上儿,毫无睡意。
阿眠将屋子里的两把靠背椅都搬到床边,椅背紧贴着床边摆好,座儿上压着衣柜里的厚棉被。
伏城瞧着她:「这是做什么?」
阿眠拍了两下被面,解释道:「如此挡着,便不怕你晚上睡觉滚下来了。」
右边茜纱灯里燃着蜡烛,映出暖黄的光来。扑在小姑娘的脸上,像是蒙了一层金粉,煞是好看。
如此贴心之举,伏城只觉得,自己真被当成了小孩子,有些恼:「你先前说,咱俩年纪差不多大。」
阿眠不同他犟,只道:「有备无患。」又估摸着时辰问,「用不用我帮你熄了灯?」
伏城伸手将被子往上扯了扯,直盖到了鼻底,才嗡
声道:「你去哪?」
「红英姐同我有点事儿说。」
伏城又扯了把被子,缓缓翻过身去,背对着她,盯着围子上的牡丹雕花道:「好。」
阿眠便过去摘了灯罩,吹熄了烛火,借着外面浅薄的月色出了门。
红英将将从前面过来,身上带着少许酒气,同原本的花香糅在一起,愈发醉人。
她扶着柱子靠了一下,微微仰着头,按了按眉心。
如此平常的动作任这人做起来,都带上了别样妩媚的风情。
两人去了隔壁的屋子,仍是用结界罩起来。
只是,从前这手儿防的是那些蹲墙角的心思不正之人,这一次,防的却是伏城。
红英坐在桌边儿的圆凳上,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。灌酒似的,仰头饮尽:「此番去世安城少说也要耽搁几个月,这事儿你可打算同伏城说?」
阿眠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带:「这人脾气犟,若是明说了不带他,定然要同我置气。」
红英失笑:「你若直接没了影,怕是更加麻烦。」
阿眠想了想,确实是这个理儿。只是,到底没有松口:「我明个晌午动身,早上好好哄哄就是了。」